祁连山,是青藏高原、黄土高原与蒙古高原交汇的脊梁,是河西走廊赖以生存的命脉,更是千百年来多民族繁衍生息的精神图腾。它的冰川融雪,滋养着甘肃、青海两省的万千生灵;它的每一条沟壑,都刻着游牧民族迁徙与守望的记忆。然而,生态的退化曾让这片土地不堪重负——泉眼减少、草场沙化、泥石流频发。为了守护国家生态大局,祁连山生态保护区核心区的牧民们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抉择——搬迁。
“搬迁工作从2017年持续到2020年,涉及208户701人。”甘肃省民族歌舞团团长秦图瓦加在接受采访时,反复提到这组数据背后的分量。这不仅仅是一组数据,背后是七百多个鲜活的命运,是七百多颗对故土难离的心。

现代民族音乐剧《祁连之歌》演出现场
9月28日、29日、30日,黄河剧院的大幕缓缓拉开。金泉沟的药师节盛会在歌声中铺展开来,雪山、草原、泉眼、牧道一一浮现。这是甘肃省民族歌舞团倾力打造的现代民族音乐剧《祁连之歌》的演出之夜。台下坐满了观众,有人屏息凝神,有人悄悄抹泪。当终场灯光亮起,掌声经久不息。
这一年,恰是祁连山北麓生态环境蝶变的第十个年头。
一个“搬”字,千钧之重
大幕开启,矛盾便扑面而来。藏族姑娘卓玛返乡担任搬迁干部,她面对的第一道难关,是以父亲久麦昂本为代表的牧民们的抵触。“离了草原能活?”父亲的质问,像一把钝刀,割开了整部剧最尖锐的矛盾。

现代民族音乐剧《祁连之歌》演出现场
“他们不是不想搬,是怕丢了草原的根。”编剧李天圣说这话时,语气很重。他是甘肃省歌剧院原院长、一级编剧,扎根甘肃舞台艺术三十余年,创作了《花儿与少年》《貂蝉》等多部具有地域文化特色的作品。这一次,他受邀参与《祁连之歌》的创作,前后写了四版完全不同的剧本,耗时近一年反复打磨。“大到故事结构的调整,小到一句唱词的推敲,经常改到凌晨两三点。”他说:“那些牧民脸上的表情、说话的语气、眼神里的犹豫和坚定,比任何文字都更有力量。”
为了捕捉最真实的情感,主创团队于2025年两次深入祁连山核心区进行田野调查。在天祝、在肃南,他们挨家挨户地走访,听牧民讲泉眼、讲草场、讲未来。高原的风吹过即将沉寂的牧道,那些质朴的絮语,最终化作了舞台上跳动的音符与动人的诗篇。

现代民族音乐剧《祁连之歌》演出现场
小人物身上,有大时代的温度
《祁连之歌》最动人之处,在于它不写宏大叙事,不塑造高大全的英雄,而是把镜头对准了一个个具体的人——守着牧场不肯走的老牧民久麦昂本、返乡动员搬迁的藏族干部卓玛、因泥石流耽误了高考却越挫越勇的裕固族女孩萨兰、带头搬迁的党员养殖户张发平……每一个角色背后,都有现实原型。
团长秦图瓦加曾在天祝县工作多年,亲历了祁连山整治的全过程,“泥石流、过不去的桥,都是发生在我身边的。”剧中,苏柯尔一家高考那天桥断了,孩子一个人去参加考试,父亲心里那个悔——这种细节,比任何大道理都戳人。然后,泥石流来了。那场灾难,让所有犹豫都失去了意义。救援隔壁村庄的那场戏,体现的是“光明团队”——不是哪一个人英雄,是一群人在灾难面前站到了一起。
“这部戏,是甘肃省民族歌舞团多年来真正意义上第一部完整的戏剧作品。这一步,迈得不容易。”李天圣的话语中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
作为长期以精品歌舞晚会为主的院团,甘肃省民族歌舞团此次大胆选择音乐剧这一复杂戏剧门类,全团78人共同参与,在传承43年团结凝聚力的基础上,迈出了转型探索的重要一步。
台上这群“可爱的人”
民族歌舞团艺术总监、编剧马霞,是团里年轻的主创力量。2022年,她曾与李天圣共同担任歌剧《呼儿嘿哟》的编剧,该剧后来入选第五届中国歌剧节参演剧目名单,还获得过2025年第十一届敦煌文艺奖。
谈及这部民族音乐剧从无到有的感受,她用了两个字:“幸福”。
“全团78个人,为了同一部戏、同一个目标,各司其职,发光发热。从主演到舞美、后勤保障人员,每个人都在各自岗位上精益求精。”她说,那种“众人拾柴火焰高”的氛围,令人动容。无论是否在剧中担任角色,大家都希望把剧目最精彩的一面呈现给观众,多检查一遍、再多做一点。这种状态,被视为院团难能可贵的财富,也体现了43年来历任团长传承下来的团结力与凝聚力。
舞台上,藏语演唱、裕固族婚礼歌舞、藏族刺绣与藏香制作等非遗技艺被巧妙编织进叙事。音乐旋律取材于祁连山地区民族民间曲调,既保留原生态韵味,又注入现代艺术张力。舞蹈设计则将游牧生活场景与现代都市律动有机融合,形成“游牧与城市”“传统与现代”的视听联动。

现代民族音乐剧《祁连之歌》演出现场
从“被迫离开”到“主动守护”
剧目的时间线被拉伸至搬迁七年之后。搬迁后的牧民们在县城互嵌式社区里和睦共处:苏柯尔与吉雅的酸奶品牌有了知名度,张发平的现代化养殖大棚生机勃勃,久麦昂本变身城市货运与外卖从业者,萨兰用镜头向世界展示祁连之美。曾经的草原牧民在产业转型中实现生活富足,祁连山也因生态保护重现山清水秀。
这种转变,不是简单的空间迁移,而是一场生活方式的蝶变。
那杯酸奶里,有祁连山的味道
演出结束后,观众蜂拥至黄河剧院大厅。那里,苏柯尔与吉雅的“巴扎嘿”酸奶品牌就设在黄河剧院的大厅。人们争相品尝这一口来自祁连山的味道。
这杯酸奶,是剧中人物苏柯尔与吉雅在搬迁后凭借手艺打造的创业品牌,也是现实中牧民转型发展的一个缩影。它不只是一个商业符号,更是一种生活的延续——从草原到城市,从牧放到创业,从“靠山吃山”到“养山富山”。这场迁徙,不仅是空间的转移,更是生活方式的蝶变,是牧民守护生态最朴实的方式。
这一夜,祁连山的回声在黄河之滨久久不散。那是一个关于告别与重生的故事,更是一个关于守护与希望的承诺。而那些捧着酸奶走出剧场的观众,或许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明白:祁连山从未远去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活在每一个人的日常里。
(记者 高宏梅 文/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