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甘肃定西岷县,年,是从一声鼓开始的。
正月初六,中寨镇的沟峁里还裹着寒气。忽然,一声沉沉的鼓响从某处院落跃起,铜铃跟着叮咚一颤,山里的年,才算真正醒了。
男人们扛起长柄羊皮鼓,三三两两聚到打麦场上,围成一个圈。鼓槌落下,闷雷似的羊皮鼓声响起来,混着鼓腔里铜铃的清脆,厚实又不失灵气。那声音顺着山谷滚出去,跌进洮河,翻上山梁。这就是巴当舞——岷县独有的国家级非遗,藏在洮河岸边的古羌遗韵,也是汉、藏、羌三族文化交融最鲜活的见证。
2011年5月23日,巴当舞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它从来不是编排好的舞台表演,而是刻在岷县人骨子里的习俗,一辈辈,传了上千年。

鼓声千年:从古羌祭山到人间烟火
巴当舞的根,扎在三千年前的古羌文明里。
老辈人说,这舞古名“播鼗武”,藏语称“莎木春”,意为“在广阔的空地上所跳的舞蹈”,原是古羌先民的“祭山会”,是祭祀神灵最原始、最尊贵的礼仪。那时候,人们靠天吃饭,开春便要摇起羊皮鼓,踩着整齐的步点,向大山敬献最虔诚的祈求: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六畜兴旺。那是最朴素的信仰,也是最庄重的仪式。
后来,吐蕃东进,藏地梵音融了进来;再后来,汉族移民带来中原的烟火风情。三种文化在岷县的山水间碰撞、糅合,庄严的祭祀慢慢染上节庆的热闹,成了正月里全村老少的大狂欢。它的步法沿袭了唐宋时期的“踏歌”,节奏明快、铿锵有力;唱腔则保留了古羌语的原始韵味,部分已衍化为藏语。
千百年过去,山还在,水还流,鼓声也从未走远。直到今天,中寨镇的古庄、小寨镇、堡子镇的部分村社,依然保留着正月跳巴当舞的老传统。只要鼓声一响,哪怕在外打工走得再远,村里人也会想方设法赶回来,加入那圈舞动的身影。

一鼓一舞:刻在血脉里的仪式感
巴当舞的灵魂,在那面叫“巴当”的长柄羊皮鼓上。
“巴当”藏语意为“敲打皮子”,舞蹈正是因这独特的道具而得名。鼓身用整段白杨木掏空而成,两面蒙着本地山羊皮或鹿皮,鼓面直径约30厘米,厚度约10厘米,木柄长约50厘米。鼓内穿铁丝,挂着三五枚铜铃铁环,两边还有布制的耳锤。握在手里,一转一摇,鼓声与铃声交织,发出“巴当、巴当”的节奏,沉而不闷,亮而不尖,像从远古传来的回响。
这样的鼓,从选木到蒙皮,要经过十几道纯手工工序。在传统习俗中,“巴当”是神灵之物,非常高贵,每年只在春节期间(初六至初十)舞蹈时使用,其余时间必须悬挂在厢房墙壁,不得随意敲动。一面好鼓,能用上几十年,成为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村庄的传家宝。
跳巴当舞,没有固定的剧本,却有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整套舞蹈分三段,一步都不乱。
先“安场”。领舞的“春巴”走在最前头,他是村里最懂古礼、舞得最好的那个人。春巴的角色相对稳定,新上任时要接受严格的藏文《巴当舞曲谱》训练,这本珍贵的曲谱由历代春巴代代相传、妥善保存。男子们排成两队,跟在春巴身后,手摇巴当鼓,踏着“直脚步”“春巴洋”“春巴洋撒”等9种舞步,转着圈起舞。嘴里唱的是9段古老的藏语调子,一句句传了上千年。不少年轻人已听不懂歌词,可调子就像刻在心里,张口就来。
接着是最核心的“敬山神”。篝火燃起来,火光映红一张张虔诚的脸。春巴引领众舞者“拜五方”,然后在新立的秋千下尽情歌舞。这一阶段有12段唱词,配合“噢乃洋撒”“沙母洋撒”“澳达”等多种铿锵有力的步法。每一下踏地,都震得人心头微颤。那是在叩问山林,也是在祈求丰年。
最后是“扯节勒”——全村的狂欢。仪式结束,舞者围坐在一起,喝酒品茶,藏语大合唱响彻山谷。围观的乡亲们拍手跟唱,汉话藏语交织,热热闹闹地把祈福的心愿揉进了烟火气里。整个巴当会要持续到正月十七,这一天还要举行“谢将”仪式,村民们拆除秋千,将祭祀用品一起点燃,宣告今年的巴当舞活动圆满结束。

鼓声不息:大山里的传承
巴当舞的传承之路,始终与岷县这片土地的脉搏同频共振。2006年9月,巴当舞被甘肃省政府公布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,2011年成功跻身国家级非遗行列,迎来了保护与传承的黄金时期。
如今,能跳完整套巴当舞的老人渐渐少了,但这门古老的技艺并没有断。岷县现在有各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20多名,其中国家级1名,还有多名省级代表性传承人。杨景艳老人7岁随祖上学艺,全面掌握了舞蹈程式、唱腔及藏语唱腔的含意,不但是本村的春巴,而且是流行区七个村的总春巴。现在,他的儿子杨勇已经接过了父亲的衣钵,成为新一代的领舞者。
巴当舞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艺术。它就是岷县人过日子的一部分:正月里跳一跳,盼一年风调雨顺;村里有喜事跳一跳,图个热热闹闹。鼓声里头,有古羌人的敬畏,有藏地的风情,有汉家的烟火,更有岷县人对好日子的期盼。
作为定西市唯一以“游牧文化印记”为核心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巴当舞是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过渡地带文化交融的鲜活见证,被学者誉为“古羌族文化的活化石”。
一千年过去了,只要洮河的水还在流,只要岷山的梁子还立着,巴当舞的鼓声,就会一直响下去。
( 定西市文体广电和旅游局 )